她走了,走的毫无征兆。又或许,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了,只是我们谁都没料到,这一天会来的这么早。一切都如往常一样,青藤仍旧攀进窗沿,昙花今天也未盛开,只有她不在了。

       我知道她的绝望,也知道她的无助,但即便如此,我也仍然无能为力,又或许,是我仍然无动于衷。我甚至能够直视她所有的痛苦,亦能够如我所见的那样存活,但我就像毫无选择的孩童那样,只能看着她沉沦,就同过去的我一样。这无疑是傲慢而又无耻的,因为我本以为一切都会如我所希望的那样发展,哪怕这就像是趁人之危。可我却一败涂地,一切都没能如愿,她仍旧离开了,再也回不来了。迟早有一天,我会忘掉这一切,忘掉所有该被珍视的记忆,也忘掉所有被我珍藏的宝物;健忘的人从来没有珍视的过往,所有的过去都同脊岩那样风化,沦为我脚下的齑粉,褪去原本的颜色,最后被我当作垃圾舍弃。但似乎一切又都如她所期望的那样,我将不再记得有关她的任何事。我似乎不会再痛苦了,却也因此忘记了自己为何心有不甘,那久久盘旋的苦涩又为何物。那我该作何反应呢?理智几乎麻痹了神经,哪怕我本就忧郁而悲伤,却也不会再添加任何杂质;却又似催促一样,告诉她我毫不介意。

       我……我没能救她。哪怕我从来不将活着视为一种救赎,却也不会把那缺乏美感的死亡当作拯救。而即便如此,我也希望她能活下来,哪怕她已经和那时候的她大相径庭,正如我当时的苟且。我本期望她能得救的,正如我期望她能秉持她一如既往的正确一样。但她却被自己的正确压垮了,被所有错误和凶恶迫害了。我读过她的诉状,我听过她的控诉,用我卑鄙而肮脏的话术骗取了她的信任,让她能够向我倾诉。她曾问我是谁,“稻草人”,我是这样回答她的,正如草人那样的虚妄之物,我不过是个伪物,是麦田里装作人类的赝品罢了。她也曾问我出于何种目的对她如此友善,可答案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。或许是为了满足我那散发恶臭的伪善,又或许是为了见证戏剧性的颠转,也可能只是因为常年的孤独有了同伴,又或是……可它们无疑都是真实的,哪怕它们的宿主是虚伪的稻草人。这些混乱的自我杂揉在一起,本该明朗的目的也变得混浊,变成口中断断续续的措辞和闪躲的话语。

       那么事到如今,我又在做什么?我像是在纪念她,装作为她的离去而痛哭流涕的样子。这是她一生都未曾见过的模样,是目前的我所能够展现出的最为脆弱、也最为痛苦的模样。我一反常态地不再维持理性地外貌,仍由另外一个自己在她的坟前发疯般地恸哭,任凭泪水浸湿稻草,苦涩与麻木的回甘翻涌于胃袋。时隔一年,我变回了那个无知而又懦弱的自己,不再装作无所不知,也不再装出一幅谦虚的皮囊,被过去的傲慢和偏激寻回,也拾回了偏见和歧视。我喝得烂醉,倒在街角的灌木丛背后,说着那些她最不愿意听到的,盛满卑劣的话语。我又开始对那些不了解的政见评头论足,再一次为了地上的五角钱和乞丐大打出手,邋遢而满脸胡茬,又一次成了她最无法想象的那种人。

       她实在太容易信任别人了,对他人的善意毫不怀疑。尽管她从来没有这么觉得,但在我眼里,她就是这样的人,天真而又浪漫,全然不知该如何辨别善恶。我那甚至不足百余元的善意便轻而易举地打动了她,让她完完全全地信任我,将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当作真理。她肯定是信任的天才,直到最后一刻也仍然相信我说的每一句话,哪怕她已经连自己都不再相信了。

       她无数次地向我寻求答案,我也无数次地肯定她的选择,但她仍然对自己的行为、对自己的选择抱有深深的怀疑。我以为我能救她的。我无数次对她说着同样的话,“你没有做错任何事”,但这一次,就连我引以为傲的话术也不再起效了。唯独在这件事上,哪怕我只是想要让她理解真实,她也没能相信。是因为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成了谎言,因此真实才无法从我口中吐露吗?还是因为说谎已经成为了习惯,以至于就连真相都被歪曲成了其他模样?她仍然信任我,可她却无法相信她自己了。她开始信任周身的错误,开始以为那些扭曲的逻辑才是真理;她怀疑自己的正确,甚至放弃自己的正确,无论我如何肯定她的作为,她也无法认同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在这一次又一次的轮回里,她越陷越深,现实也变得愈发沉重,而我的病症也愈演愈烈。终于,在那个梅雨泛滥的季节,在那个谩骂声漫溢的极昼,在那个沉默且压抑到几乎窒息的汛期,我再也找不到她了。她没能做出任何反抗,也再没有任何气力去抗争了。哪怕我就在她身边,却没能成为她的力量。她需要的不是毫无作用的稻草人,更不是油嘴滑舌的欺诈师。我本不该出现在她身边的。我早该知道,她最需要的是风车,又或是奔向风车的骑士,而不是我。仅凭一个虚无的稻草人,根本救不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我只能看着她被压垮,就像过去的我那样。可她死在了无垠的荒原上,那里既没有麦田也没有极光。稻草人今天守在她的墓旁,稻草人明天守在她的墓旁,只是总有一天,稻草人会忘记这些往事。他会离开这片荒原,再一次与乌鸦作伴,用他最擅长的骗术把这些往事掩盖,藏到极地的冰窟里,埋在昏黑的极夜里。直到极光来的时候,一如我没能救她,我也走失在那片荒原,我也坠向深空,我也……

       毫无征兆的,稻草人烧起来了;如约而至般,我……没能救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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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The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.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