匙站在塔罗拉那一望无际的荒原上,这里既没有彩虹,也没有牛羊。有的只是那些乏味的黄褐色枯草和望不到边际的腾跃着尘埃的彼方。他从未离开过塔罗拉,好像双脚扎根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,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   可是现在,他终于打算离开这里了。他的父母早在数年前离世,而他的妻子也在上个月病逝。他的牵挂已经全都断裂,若孤魂野鬼、亦或游离的躯壳,他现在只想出去散散心,找个僻静而安逸的地方,就此结束这平庸而无谓的一生。

       塔罗拉的人们都习惯把自己葬在这片荒漠里,他们虔诚地信仰着塔罗拉神,相信自己的死亡是回归大地的仪式。于是,满眼都是墓碑,四周净是坟墓。触手可及的漆黑石碑早已被风化,有些未曾相识的人的姓名也不可辨认;那些隐现在尘埃的薄纱中的小小石碑,好像在烈日的灼烤下跳起癫狂的舞。或许这在旁人眼中是一片萧条,但塔罗拉人都觉得——这就是繁荣。

      抽出一截风蚀裸露的白骨,祭拜其原主之后,匙拄着它继续前行。

      混着沙砾的风吹起了他的斗篷,灌入扎人的枯草;脚底的沙土竟开始缓慢地向着一个方向汇聚,不再阻挠他的旅行。渐渐地,它们开始纷飞、卷积、狂躁,拉扯着枯萎的草木卷向云顶,拖拽着匙汇入涡流。当他沉浸空白之中,回顾着过去的种种的时候,风与沙的狂舞遮蔽了天日,笼罩了墓地,同那些回旋的枯干演奏,亦有沙石化为齑粉的杂音。是那些石碑在鼓掌,它们相互碰撞;是匙在喝彩,它将被卷上云霄。

      那狂风追赶着落魄的旅人,而旅人在前面窘迫地逃跑。双脚偶尔悬空,思绪偶尔停滞,畏惧着下一刻的悬空与那之后的坠落,也担心那些凌乱的碎石阻断意识。双脚传来的幻痛消褪,脑中的鸣笛停止,切割皮肤的凌冽寒风失去效力,干涸的咽喉仍腾着水汽。渗出在脖颈的汗水顺着脊椎滑进空气,渐渐地不再溢出;手足丧失的浑噩驱使着本能的觉醒,摇拽着破损的风衣。他无知觉地奔跑在喧闹的荒原上,昏暗的视线逐渐下沉,终是遮蔽天幕,掩埋意识……

      不知过去了多久,干涸的沙漠迎来了一场久违的暴雨。月亮残存的余光不过脚底稍纵即逝的涟漪,模糊的光斑成了漆黑天幕的污秽。锐利的雨丝好像要割裂皮肤,划破血管,最后在血液里漫游。

      匙从没想过会发生这些,他甚至都不知道这里还是不是塔罗拉的荒原。凌冽的冻雨叫醒了昏睡在沙丘上的他,突至的极寒与尘暴令他的思绪一片混乱。

      塔罗拉的气候总是这样捉摸不定,平日里都靠着村里的信使从隔壁的城镇捎来消息,可他外出的时候却忘记了和信使打个招呼。如果信使告诉了他这之后将会有尘暴与暴雨,匙或许就不会离开村子了,但是没有如果,他现在必须自己整理混乱的思绪,然后从迷途归返……

      “可我为什么要回去?”

      匙的眼中还是那个贫穷的村庄,有父母和妻子的墓碑的村庄,有满目萧条的沙地与枯燥乏味的日子的村庄。而现在,他却在为分不清方向而激动,抑或是混淆了兴奋与恐惧制造的错觉。他打算扶着淋湿的墓碑站起,却发现自己够不到墓碑的顶端;那本该是久未打磨的粗糙石碑,现在摸着却如宝石般光滑。绕过这面高大的石碑,借着雨夜里衰微的月光,匙目睹了他此生难忘的绝景。

      那一面面高耸入云的黑曜石碑杂乱的分布在沙漠里,在雨水的浸润下漫射着昏暗月光。那些不加任何修饰的墓碑竟是如此的庄严,似是埋葬着早在远古时期就已死去的神明,并且还是不计其数的神明。一丛雷电照亮了远方,在被浓雾模糊的视界边际,耸立着无数朦胧而畸形的怪异塔楼。那些张牙舞爪的塔楼全都有着怪异的形状,有的像是蝙蝠、有的又像是八爪鱼,甚至还有的边檐以一种奇妙的曲度弯折,然后和周边的其他塔楼相勾连……

      无论是那些难以名状的塔楼,抑或是身边那庄严肃穆的石碑,匙都不曾见过,也不曾听说过。

      他漫步在黑曜石碑构成的雨林里。倾斜的暴雨逐渐败落,只剩下些朦胧到几乎看不见的水渍在空中紊乱着。轻柔的月光投进这没有枝叶的丛林,照在那冰冷而无生机的粗壮树干上。匙透过空气中弥散的雾气,望见了那黑曜石碑上篆刻的繁琐文字。那些在月下闪着银光的古老文字他一个都没法辨认。匙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些文字,但当他看见这些歪曲的文字时,脑中闪过的却是“浑浊”。它们就连字形都有些暧昧,其中还有着诡异的符号化文字,又夹杂着一些像是弗列格语似的序列组合。而这样的文字还不止在他身边的这块石碑上。向着月亮的方向望去,那些望不到顶的墓碑侧面都篆刻着闪烁着银光的古怪文字。匙也读不懂,他很想把这些东西抄下来,可是身上既没有笔,也没有纸,即便有纸,也在刚才的暴雨里湿透了吧。于是他只能瞪着眼,用那连弗列格语的单词都记不住的脑子去记忆这些文字。

      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,他越是去记忆这些老旧文字,就越是沉迷。他无数次的撞上那冷硬的石碑,又无数次无视额头上几乎流血的红肿与已经麻木的双腿。那些若气泡般暧昧的黯银色文字在他的虹膜上蒸发、淡化,一如诗人的细语,又似昨日的惘闻,在他耳边吹响了怀念而陌生的笛音……

      牧羊人在辽阔的草原上吹着笛子,身后跟着一群深黑色的“绵羊”还有一只雪白的“牧羊犬”。那些绵羊有着小山那样庞大的身形与漆黑如墨的毛发;不长眼睛的头顶有着一对锐利且棱角分明的羊角;粗壮的四肢每次踏下都会陷进深坑;叫声则像婴儿或是猿猴的哭声,甚至还有洞穴里的阴风、犀牛濒死的呜咽。

      而后面跟着一只骨瘦如柴的牧羊犬。它耷拉着眼皮,有气无力地跟在后面,即便有谁掉队了,它也不赶不追,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盯着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既没有威严,也没有底气。

      而匙走在最前面,吹着笛子,领着羊群。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,自己要去到哪里,只是身体擅作主张地行动着罢了。

      不过片刻的功夫,他们从草原走进了山地,又从山地迈入了戈壁,最后到达了火山脚底。灼热的岩浆不断跃起,在黑羊的脚跟烫出一块块黑斑。沉寂了上万年的灼烫为黑羊们献上礼赞,前方的吹笛人也为腾起的黑烟吟唱。那些古老的歌谣仿佛自遥远的过去就被铭刻在脑海,隔绝了意识与理性之后不自觉地颂咏。它们被笼罩在歌与浊的世界,狂乱与躁动蔓延,怠惰与理性抑制。他们开始撞击沉睡的古老石碑,开始撕心裂肺地悲鸣。从远方不可视的迷雾至眼前的碑林,从皲裂的黑曜石缝隙里溢出了滚烫的鲜血。干涸的土地上流淌起岩浆奔腾的红河,黑羊们被赶往四周,摧垮沿路的墓碑。那些被搅动的安眠、被打扰的永寂在这一刻毁灭,从被墓碑堵塞的泉眼里喷涌出壮丽的赤潮。细密的雨丝甚至蒸发不出水汽,溶解在灼热的空气里被吸入鼻腔。

      雪白的牧羊犬不知所措地绕着各个废墟转圈,黑羊们仍在横冲直撞。匙吹着长笛走上了火山口,双脚不受控制的迈向燃烧的池水。他想要呼救,却发现咽喉好像被什么堵塞,才意识到自己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
      他以为是剧毒与恶臭的气体所致,可脚底的岩石却开始瓦解。远方的乌云开始变得清晰,闪烁与雷鸣的胁迫宛若真实。黑褐色的岩石逐渐化为粉尘,橙红色的泥浆近在眼前。眼中的黑斑逐渐放大,皎洁的月光逐渐褪为金黄。失去知觉的双腿传来灼烫,仿佛浸泡在岩浆池沼;双目的疼痛几乎阻断思考的回路;风暴割裂皮肤的感觉出离的真实,碎石与木屑刺入皮肤的疼痛让他怀疑起自己的处境;那些贯穿云霄的高大墓碑只剩下视界里的一个个黑色的污渍,如散沙一般被弃置在荒漠中。

      悬空、悬空、悬空,坠落、坠落、坠落。

      身体与双腿离异,黄沙灌入瞳眸。胸腔塞满了被卷入尘暴的各式各样的碎屑,腕关节脱臼、膝关节失踪、踝关节龟裂、鼻梁骨错位。视界中的一切都开始退化,金黄色的暴风被涂成血红,口腔里是沙砾与腥甜的味道。

      涂抹了一遍又一遍的凄惨,一截落在了妻子的墓旁,另一截不知所踪。

      不过是多了一座不完整的墓碑,与一场不完整的回归。


"The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."